【BGD】【千聖花音】《Drummy》第一章試閱
我去聽了「Hello,happy world!」的現場演出。
那是一支行事風格十分奇特的樂團──不是在音樂方面特立獨行的那種──她們以「要讓大家獲得笑容」為宗旨,將常人難以辦到的演出效果,融入現場演奏之中。
舞台、燈光,乃至觀眾席,全都成為舞台的延伸;樂團成員像是擁有魔法那樣,在舞台上突然消失,又在另一端現身。那當然是一種戲法,但是,怎麼做到的呢?觀眾們會在驚奇之餘忘記疑慮、忘記煩憂,就那麼沉浸在歡快的旋律之中。
與其說是聽演奏,更像是被拉進一個充滿驚奇的世界。
舞台中最亮眼的,自然是主唱。弦卷心,具備即使是在業界也難得一見的人格魅力,不僅能抓住觀眾目光,對理念的篤信也帶有驚人的感染力,讓人對她創造的世界深信不疑。充滿活力的貝斯手──北澤育美,和吉他手──瀨田薰,則分別作為能量來源,將理念化為行進的音色和和弦的基調。尤其吉他手天賦異稟而浮誇的演出──嘛,雖然實在不想這麼說,但不可否認──更是將絢麗的舞台效果,發揮得淋漓盡致。
舞台上還有一個特異的存在──神祕的粉紅熊布偶裝DJ──在舞台後方支撐著演出的一切。是的,這些絢麗的表演,幕後勢必得付出龐大的精神來進行籌備,並且需要數不清的幕後人員協助,才得以落實。而這些祕密,都掩蓋在觀眾看不到的布偶裝,以及布幕後方。
至於鼓手。
像是不小心落入幻境的迷途羔羊。乍一看的話,大概會給人這樣的感覺吧?
與閃閃發亮的主唱不同,也與精力充沛、勇往直前的陽光女孩貝斯手不同;吉他手帶有華麗演出技巧的舉止也不是她那樣的人能輕易仿效的;至於布偶裝那般,扛下整個樂團的籌備任務、隱藏身分的影子英雄般的角色,更不是普通人能輕易扮演的。
相較於個性鮮明的其他團員,鼓手反而給人溫和的印象。像是前方的小朋友在玩樂、講述著夢想時,後方有人在默默守望、支持著她們那樣。
她是受到了樂團的啟發,才重新找到往前的勇氣──那個人,曾經這麼對我說過。
團員介紹的環節告一段落,下一首曲子奏響。樂團的演出是如此的耀眼,教人目眩神迷。這時,若是閉上眼睛,將視野沉入深黑之中,能感受到身旁觀眾們熱烈的躁動之外,舞台的方向會同樣傳來一股潮流。那是隱身於金黃幻景之下,由深藍構築的暗幕,以響亮的歌曲描上金邊。
所見一切都在飛翔。但是──
如果是一無所有的真空,飛翔便無法成立,在那之上,僅僅會發生墜落。而承載著那些、讓飛翔得以實現的,是最容易被忽略、肉眼看不見的律動(groove)。
那道暗幕,是一片湛藍的海洋。
♬
第一次見到那片海洋,是中學的時候。
當時海洋還不是海,僅僅是水。水氣匯聚成雲,尚未落下,澄澈而透明,乍一看也許像是一層薄霧,卻如及時雨那樣讓人撞個正著。
懷裡整疊遮擋視線的講義嘩啦啦地散落一地。那人隨即道歉,並且,邀請我一起去學校的食堂吃她很推薦的炸麵包,作為補償。
那即是和花音的首次相遇。如果不是因為這種經典戲劇化的意外展開,恐怕我也沒有辦法好好融入中學的校園生活,更不用說交到朋友。
身為童星白鷺千聖,多數人在面對我時,總會下意識地有所顧忌。或是敬畏、或是憧憬。人們對「白鷺千聖」這個身分抱持著期待和想像,與「我」本身有著相當程度的距離,即使並沒有惡意,那樣的距離仍形成一種界線,一種區隔。
然而,當時的花音,並沒有立刻認出我是誰。即使將自己的童星身分告訴她,也沒有因此改變態度。
因為花音,那樣的區隔被消融了。
同班同學的松原花音,我因這與他人不同的行事風格感到訝異,一方面也對這樣的人相當好奇。我們的關係在不知不覺中逐漸緊密起來。
中學二年級即將步入尾聲的時候,由於我即將面臨中學升高中的空白時期。對此,經紀人向我告知經紀公司上頭下一步的計畫安排──他們打算減少戲劇相關的工作,包含演出、廣告、宣傳等工作,同時也會大幅減少戲劇相關課程與試鏡安排。
我對此感到不解。即使是在升學期間,就算要減少工作,演技方面的磨練應該也是不容鬆懈的。正是因為能在各種工作經驗中汲取經驗,「白鷺千聖」才能有今天這樣的成果。
但上面的人似乎不這麼認為。
「童星超過一定的年紀後,就不再是當年的童星了。」
某位高層,在會議時毫不客氣地直言。
他說,觀眾對童星的期待會一天一天地下降。今天也許還能靠過去的名氣,「欸是那個演過哪部戲的那個」,這樣賺點人氣,但很快地這個本錢就會被消耗掉。僅僅是中學到高中期間的這一兩年的空白期,恐怕大家連「白鷺千聖」是誰都會忘了。
不值得的棋子不值得投入資源培養。話雖然沒有說出口,但聽起來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。
經紀人倒是樂觀地認為,如果真認為沒有價值,就不會有接下來的轉型方針這一回事了。
他們建議我考慮偶像的方向,利用這個時間學學演戲之外的技能,比如舞蹈或樂器方面的。
我感到有些不滿:
「那不是完全不同的方向嗎?」
「對,我知道,」經紀人一邊開車一邊說,「但是這樣的建議也不無道理,這年頭,只靠一招在市場上是沒辦法生存下去的。」
「我的粉絲期待看到的是我展現的演技。」
沒想到經紀人聽了卻笑了出來:「那有可能只是你自己這樣認為。」
他說,現代人的娛樂管道太多了,除了戲劇、電影之外,媒體和網路提供的娛樂也正在逐年進步,演藝產業有可能在接下來幾年發生巨大的變化。
「最近少女樂團越來越受歡迎。」
想想看,放眼校園,到處都是組樂團的學生。每個人都能透過網路累積自己的支持者,也都可能在某個地方成為別人的支持者。人人都是創作者,人人也都是觀眾、粉絲,這樣的時代正在來臨。這是過去完全沒辦法想像到的事。
反過來說,那同樣會是一件很可怕的事──競爭對手不只是特定的某一位明星,而是所有人。面前的觀眾,不會只屬於某一位藝人。他們今天支持我,明天也可能被另一位表演者吸引。到那個時候,「白鷺千聖」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?
「我是覺得也不用這麼快絕望,不需要把事情想得太複雜。」
經紀人說得也沒錯,利用這段空白時期,可以先想想看自己有哪些優勢,把眼下能做的事情做好是最重要的。
「你真的不考慮偶像路線嗎?」
「當偶像沒那麼容易吧?」我沒好氣地說:「何況我也未必有條件能和那種人競爭。」
「那不如先學個樂器怎麼樣?選個最容易派上用場的?主唱太多人搶了,吉他也不少,不如學個比較特別的位置?鼓你覺得如何?」
簡直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一氣。
很快地,我拿到了我的貝斯。但並沒有馬上開始學。
不是鼓,而是貝斯。那是不得不承認經紀人說的有理的同時,不想完全聽從對方建議的掙扎。
那是一種近乎賭氣的衝動,根本不像是平常的我該有的行事風格。只是受到經紀公司的挑釁加上經紀人無心的一句話,讓人不禁覺得,不過就是學個樂器,不過就是上頭交代的工作──既然是工作,只要好好把它完成,就不會有問題。
然而我還是低估了樂器本身仍是一門陌生的技藝這個事實。
樂器拿到手的瞬間,僅僅是重量和質感就令我感到難以說明的畏懼。在演藝圈的工作中,並不是沒見過其他藝人彈奏這種樂器。只是,在他人手上駕輕就熟,如同身體延伸的一部分的樂器,以這樣的姿態出現在面前,仍是帶來了極為陌生的異樣和壓迫感。
我不服氣地拿起樂器,試著撥彈琴弦,未插電的情況下,貝斯發出微弱、乾癟的聲音,冰冷的琴弦彷彿對不抱持熱情的拜訪者,回以銅牆鐵壁般的抗拒。
沒辦法,只好將它暫時收起來。
我盤算著,究竟該循序接受課程,還是直接請老師密集訓練,在最短時間內掌握樂器。哪一種方向比較可行?
暑假就要來臨了。即使是在暑假期間,也不能因此鬆懈下來。除了平日落後的課程有時需要利用假期跟上之外,一些零散的工作,比如較為短期的合作企劃,也很常會安排在這個時期。
在升學空白期到來之前,這個暑假就是最後的衝刺機會。
說是衝刺,卻毫無方向可言。
經紀公司說要轉型,為此不得不減少原本路線所投入的資源。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情誰也說不準──也正是因為誰都說不準,沒人有辦法給出一個最合適的策略。
我從來不害怕努力,真正令人不安的是,不知道努力究竟該朝哪個方向。
就算在最短時間內把樂器練起來,最後也未必能得到任何成果。浪費時間還算其次,若因此耽誤了原本一直努力維持的演藝工作,那才是真正無法接受的。
煩惱著這些事情,在學校顯得有些心不在焉。就在這樣的時候,有一天,花音請我放學後和她一起去一趟商店街。
「有個東西無論如何都想要馬上買到……能陪我去一趟嗎?」
那是很臨時的邀約。
平時因為工作的關係,我們鮮少有時間一起出門,尤其是在這種放學後的時段。原本今天也正打算硬著頭皮和工作繼續僵持下去──
「可以嗎……?」
也許正是在這種時候,才會意外出現這樣的空檔。我意識到,自己最近一直都在煩惱工作轉型和學習樂器的事。
「嗯……正好今天有空。」
於是我們沿河前往商店街,花音買到了知名的點心,隨後又沿著街道漫步,期間停留過飾品店、禮品店。似乎是在挑選禮物之類的東西,不時拿起各種商品問我意見。
如果是要送禮物的話,或許該考慮送禮的對象之類的問題──思考到這裡,才突然領悟過來是怎麼回事。在公園附近稍坐,接過花音手中遞過來的點心時,我不免嘆了一口氣:
「說有想要買的東西……這是騙人的吧?」
小小的謊言被識破,花音輕輕地笑了。她說,不全然是騙人的,這個點心真的很好吃,如果不在放學時馬上過來買的話,很快就會賣光的。
買東西這部分是真的,那麼,沒說出來的部分就是──
「小千,最近很沒精神呢。」
「果然還是被看出來了嗎?」
「嗯。」
我只好老實地將即將面臨升學、工作轉型的事情告訴她。不過並沒有提到學樂器的部分。
要就讀哪一所高中?這部分倒是沒什麼問題,考慮到工作,直升花咲川高中是最穩當的選擇;花音也是打算繼續在花咲川就讀。
那麼,在那之後呢?升上高中之後,將來要做些什麼?甚至還有在那之後的之後。
可以確定的是,「繼續這樣下去」是不行的。
花音安靜了下來。也許是在認真思考這樣的問題。然後,她才說,不是不用改變,而是不用現在就逼自己做到改變。
「可以先試試看,比起一定要成功,試試看才是最重要的。」
確實……我把改變理解為必須立刻做出決定、立刻證明自己能做到的事。但那是不可能的。
比起一定要做到,先多接觸、多了解,才能找出自己要的方向。
和花音聊過之後,我總算是比較有動力面對眼前的問題了。
過了一個轉角,來到附近的一間展演廳(Live House)。我忍不住停下腳步。
「千聖……?」
「我們進去看看吧?」我提議道。
這是一家結合展演廳,並提供器材、練習室租借的音樂空間,樂團相關的器材也有販售。
靠近的時候,甚至可以聽到展演廳深處正隱隱約約傳來現場演奏的聲音。
如果要學習的話,現場觀摩應該能得到不少收穫,可以的話,最好是要仔細觀察不同樂團之間的編制、搭配,以及演出的效果。畢竟這是全然不同的表演領域──至少當時我是這樣想的。
隨後我便訝異地發現,一旦開始仔細聆聽,便會逐漸融入那節奏之中。這是我第一次以「想了解更多」的心態接觸這些東西。
我轉向花音,想將這樣的發現告訴她,眼前的景象卻使我愣住──
花音閉著雙眼,似乎同樣沉浸在音樂之中。與我不同的是,此時的她正揮動著雙手,隨著音樂的節奏,手指精準地打在鼓點的每一個節拍上。
「花音……?」
聽到我的呼喚,她才將雙眼睜開,與我對上視線。
隨後便是劃破幻境的呼喊:
「呼欸欸欸欸欸──?」
(未完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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